《心經》大字本


黃簡草書蘇東坡《定風波》

那天下雪,每四年就有一次大雪,雪大的時候,聲波都好像被雪吸收,整個世界頓時陷入寂靜。窗外原來的綠都不見了,代之以純白。人聲、車聲、風聲,飛鳥、松鼠、野兔,什麼都沒有,空了。

早上被雪光催醒,雪光照入室內,房間比平時明亮得多,好像多開了十幾支日光燈。

坐到書桌前,找出一枝屏筆,開始寫《心經》。原來就有大格的紙,照著格子寫,便成這《心經》大字本。

 

《心經》主題究竟是什麼?有個老朋友看見後來出版的《黃簡書心經兩種》,不客氣地批評說:「寫得不夠靜,《心經》風格應該是靜的,你的真書風格比較靈動秀氣,寫《心經》要寫成虞世南《夫子廟堂碑》那種風格。」我的看法完全不同,《集王羲之聖教序》後面附有《心經》,遠比我飛動。可見唐代的高僧,心目中的《心經》主題,並不限於安靜。

《心經》最重要的主題,並非「色不異空,空不異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」,這只是論述。寫文章有鋪排,論述不是論點,《心經》真正要講的,是「心無罣礙」這四個字。正因為「無罣礙故」,所以「無有恐怖」,進入解脫悲苦的境界。

「心無罣礙」是不是安靜呢?不是,《心經》中沒有出現「靜」字。「心無罣礙」只是不受外界影響,「遠離顛倒夢想」,這樣就回到人的本色。一個安靜的人,「心無罣礙」自然回到安靜,沒有煩躁;一個活潑的人,「心無罣礙」卻是回到純真的活潑。如果你硬要活潑者安靜,這就是假,不是本色,不是真純,而是心上有負擔,有壓力,這不是「心無罣礙」的本意。佛家有寒山、拾得,皆為有情性的人,並非冷若冰霜。

虞世南主張字體結構四平八穩,他說:「欲書之時,當收視反聽,絕慮凝神,心正氣和,則契於妙。心神不正,書則攲斜」,而米芾卻持相反的意見:「智永有八面,已少鍾法。丁道護、歐、虞筆始勻,古法亡矣」,米的字形都是側斜的。這兩個人性格不同,所以藝術主張也不同,虞寫不出米字,米也不欣賞虞體。

心經字帖封面蔡邕《筆論》說:

「書者,散也。欲書先散懷抱,任情恣性,然後書之。若迫於事,雖中山兔毫不能佳也。

夫書,先默坐靜想,隨意所適,言不出口,氣不盈息,沉密神采,如對至尊,則無不善矣。

為書之體,須入其形,若坐若行,若非若動,若往若來,若臥若起,若愁若喜,若蟲食木葉,落利劍長戈,若強弓硬矢,若水火,若雲霧,若日月,縱橫有可象者,方得謂之書矣。」

你看蔡邕所講的臨池要點,其實也就是「心無罣礙」。但請注意,他說「欲書先散懷抱,任情恣性,然後書之」,這「任情恣性」非常重要,不是壓抑情性,而是表達情性,否則一點意思也沒有了。

大字《心經》後來和小字《心經》合成一本出版,小字本寫於六十歲,大字本寫於六十二歲,古語曰一藝之成,當窮畢生之力,信然。

黃簡

甲午芒種於雲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