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細字和小楷


 

1988年12月25日寫於香港。

原載香港《書譜》一九八九年第一期,pp.62-63。

 

 

一 從小楷說起

 

小楷的定義很難下。我在撰寫香港版《中國書法大辭典‧書體》條目時,遇到「小楷」一條,頓覺棘手。小楷的「小」,只是一種印象,自古以來沒有正式界定過,究竟小到幾分才算是小楷,猶如究竟幾歲以下才算是「小孩子」一樣,說不出一個準數。想了又想,只好指「中楷」為標準︰一般將一寸見方的「寸楷」呼為「中楷」,則似乎一寸以上應屬「大楷」,一寸以下當為「小楷」了。其實真正的小楷,起碼應在半寸以下,不然就失去了「小」味。

 

小楷之中其尤小者稱為「蠅頭楷」,喻其小如蠅頭。清‧葉昌熾《語石》卷八「大小字」條說﹕「小字以臥龍寺經幢(女弟子陳氏造)為冠,蠅頭清朗,佈置停勻。」此拓本今不易見。蠅頭書上石,想來非高手不能辦。明‧趙宧光《寒山帚談》卷上《權輿一》稱「蠅頭書,如《麻姑壇》、文氏《文賦》之類」,此說法令人難以接受,這兩種書都大了一點,稱不上「蠅頭書」的。

舊時江南有練「一枝香」者,所寫之字,可用一枝香遮住,字徑在二毫米之下,比蠅頭還細小。這種特小的小楷,我以為即是古人所說的「細字」。

細字的歷史非常悠遠。早在甲骨文上,就有細如黍米的文字。近年陝西岐山縣出土的一批西周甲骨文,契字小如芥籽,筆畫細如秋毫。其中有一片卜甲,僅二點七平方釐米,面積猶如小鈕扣,卻鍥有纖細如髮般的文字三十多個,刻字部位僅佔全片面積十份之七,個別字徑不足毫米。這是目前所知鍥刻細字最早的實例。至於書寫細字者的記載,大約以漢末的師宜官為最早。晉‧衛恒《四體書勢》說它寫字「大則徑丈一字,小則方寸千言」。古代沒有放大鏡,憑肉眼去看這種小字,「細不容髮,迫而察之,心亂目眩」,可惜沒有實物留諸後世。宋‧李之儀《跋遺教經》說他見到唐朝徐季海的細字:「頃見季海所作《圓覺經》,字如綠豆大,精神位置,無一毫發可以指議,則其所學,非一朝夕而能至此也。」

 

從小楷、蠅頭楷到細字,一種小過一種,人類寫字究竟可以寫到多麼小,目前尚無定論。清方濬頤《夢園叢說》載︰「翁覃溪先生能於一粒芝麻上寫『天下太平』四字,每逢元旦輒書以吉慶,自少至老,歲歲皆然。」在芝麻上寫字,難度自然比紙上大,而翁方綱至老猶能為之,實在令人驚嘆。不過,在翁之前亦有人善於此技。宋龍袞《江南野史》載︰「(南唐)應用以書法名,善寫細字,微如毛髮,嘗於一錢上寫《心經》,又於一粒芝麻上寫『國泰民安』四字。」就筆畫多少和結體的難度而論,其技應在翁氏之上。

細字不僅有方寸小品,亦有長篇大作。宋陳槱《負暄野錄》錄蘇東坡題《蓮經》前注,言此經共七卷,用細字抄成後捲起,只有象竹筷子那樣粗細的一軸。又錄黃長睿跋細字《華巖經》曰︰書是經者尺紙作七萬字,陳槱自言無法相信。歷史上最長的細字作品,大約出於宋釋法暉之手。《宣和書譜》說,法暉曾於「徽宗政和二年天寧節,以細字書經塔上效封人視萬年壽,作正書如半芝麻粒,寫佛書《妙法蓮華經》、《愣巖經》、《維摩經》等十部。自塔頂起以至趺座,層級鱗鱗,不差毫米。作字時,取竅密室,正當下筆處容光一點,明而不曜。其字數百萬,不容脫落,始終如一。」嫻於臨池者都知道,小楷最難者在「始終如一」,所以長篇巨製要首尾一致,非有極深功力者不辦。釋法暉之細字有半粒芝麻大小,似乎未足夠「細」;但上百萬字的十部經始終如一,其技足以問鼎細字之冠。

 

 

二 細字的書寫技術

 

細字究竟是怎樣寫成的,史籍中只有上述有關法暉的記載。原來古時書寫細字,全憑目力專注,此為成敗之關鍵。《列子‧湯問》有紀昌向飛衛學射之事。飛衛說︰「須先學眼睛不瞬,再學視小如大、視微如著。」紀昌遂以氂懸蝨於窗上,南面而望之,旬日之間,浸大也︰三年之後,如車輪焉。其後學射,無有不中。寫細字之理,正與此相通。法暉之法,是人在暗室中,窗上開一小孔,透進一光如豆,正置於下筆處,四周都是黑的,以此集中目力,凝聚精神,取得「視蝨如輪」的效果。當然,在現代的條件下,只須簡單地設置一塊放大鏡,等於有了飛衛的目力;但凝聚精神,法暉的方法仍有參考價值。

 

然而目力犀利,尚須有熟練的技巧配合。因為字太細微,運筆動作幾乎不易覺察,成敗得失,決於毫髮之間。記得鄧之誠《骨董瑣記》有敘清末揚州于嘯軒故事,于善在象牙上刻小字,逕寸間可列千言,而奏刀竟不以目視,於衣袖中摸索而運。初聽起來近於荒謬,進而思之,此言不虛。蓋技藝已臻爐火純青之境界,全憑心運,目力反而是次要的了。故法暉之技,尚可以常理彷彿;而于嘯軒之法,近乎鬼斧神工,非常人可揣測。不過法暉是「寫」而于嘯軒是「刻」,工具不同,技法的難度亦有異。毛筆寫小字,最怕墨中膠重,小字全憑鋒尖幾根毛穎運作,如膠性一重,則毫滯如繩,無以揮運矣。故寫小字必須舊墨新磨,即磨即用。亦曾見人乾脆不磨,以筆入清水,在墨上舔兩下,即書一字,以防粘毫。這些麻煩,對刻字者來說是沒有的。我自己並不會寫細字,猜測起來,刻字是用刀刻在象牙、玉石一類硬物上,這是「以剛制剛」的功夫;而寫字是用毛筆書於紙帛上,則是「以柔制柔」的技能。兩者相較,竊以為寫細字更難一些。

 

其實于嘯軒的本領,已不屬於寫細字而屬於微刻了。細字是小楷的極限,我不相信它會無限制地愈寫愈小。近年杭州王星記扇莊有一工人在一把扇上書寫了《四書》的全部內容,計字五萬七千四百三十,字徑零點八毫米見方,與南唐應用在一粒芝麻上寫「國泰民安」四字相比,似乎並未打破古人的記錄。但我以為細書到此地步,差不多也是它的極限了。字是用筆去寫的,即使只用一根毛,則寫出來的筆道粗細應和這根毛的直徑相等。實際上,墨汁不是如圓珠筆那樣從筆管的中間流出來的,而是從毛的四周淌下來的,所以筆道的粗細,應當大於這根筆毛。考慮到漢字平均有六、七畫,每兩畫之間又需有空隙,則平均一個字寫到零點五毫米左右,無可能再小,最多再小零點一、二毫米,也就差不多達到極限了。

 

然微刻則不同。微刻的工具尚大有改進之餘地。目前使用的如針般的刻刀,如以現代科技手段作革命性的改革,則再小上十倍也並不稀奇。如製造大規模集成電路中的光刻技術,可在指甲般的硅片上課程上百萬個晶體管,其他如激光刀、縮微技術,都已達到了相當高的水準。微刻家如在工具上吸收了這些先進手段,成績必然一日千里。目前最高的記錄,據報導是上海的張云虎先生創造的。他曾在一根頭髮上並行三列刻上唐詩一首,其最新代表作是在一塊五乘七釐米的象牙片上刻上宋詞四百首,計三萬五千五百二十八字。就以手工微刻而言,成就堪可驚人。但我想隨著科技進步,必有新式的刻法,或許有一天會把一部《二十四史》刻成郵票大小的。

 

 

三 細字性質的改變

 

人類有一種進取好勝的心理,正是這種心理,鼓勵人們不斷去創造新的成績,從而不斷必取得進步。故世界健力士記錄年年被刷新,其中許多項目,譬如喝啤酒比賽、吃辣椒比賽,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,甚至近於無聊,但就鼓勵人們去創造求進,仍有積極的意義,不可輕以抹殺。

 

寫細字意識如此。從文字交流的角度說,細字實在與文字功用背道而馳。字既細若蚊足,閱讀倍覺困難,豈非阻礙思想之交流?從書法藝術的角度說,展紙只見一個一個黑點,作者既不能任意揮灑,觀眾無法盡情欣賞。其實說到底,創作者的表現主題在於「細小」,而欣賞者的興趣亦環繞於此。其他的一切,諸如內容是《四書》還是唐詩、字體是楷是隸、筆法工與不工,都退居為次要地位。小、再小、盡量小,這就是細字的目的。故從這一目的性上看,細字和小楷不同,它已經成為 一種工藝。本質上是「炫技」而不是書法藝術的「抒情寫意」。

 

工藝美術通常分為日用工藝和觀賞工藝兩類︰日用工藝指生活用品上的裝飾加工,如陶瓷工藝、染織工藝等等。觀賞工藝指陳列用品,如象牙雕刻、玉石雕刻、麥秸剪貼、貝殼鑲嵌等等。觀賞工藝品對日常生活而言,沒有實在的用處,往往只是起著美化、點綴的作用。但它們本身的製成,卻證明了人類偉大的創造力。細字和微刻,也就是觀賞工藝品。它們的存在,主要是證明人們可以把字寫到何種細小的程度,證明人們的縮微能力,它和單純的書法藝術品,顯然是不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