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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讀《蘭亭序》


  • 黃簡

 

二零零二年五月十一日於香港。

第五屆國際書法史研討會論文‧2002年8月23-25日‧南京。

收入《第五屆中國書法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》,pp.39-46,文物出版社2002年8月第一版。

 

 

重讀《蘭亭序》,有些新的想法。

郭沫若否定《蘭亭序》,外證是當時新出土的《王興之墓誌》等,內證是《蘭亭序》本文存在的疑問。本文僅從內證的角度,提出幾點看法。

 

 

 

一 《蘭亭序》是事後寫的

 

《蘭亭序》開首,先交代時間、地點、事件、人物。雅集時間,我用台灣中央研究院的萬年曆推算,是公元353年四月二十二日,星期四。原文依年號、干支、月令順序一一寫來,但只寫了六個字,干支「癸丑」忘記了,這兩個字是後來填入的。

此點成為郭沫若否定《蘭亭序》的主要證據之一。他對朋友說:「依託者在起草時留下了一個大漏洞。那就是一開始的『永和九 年,歲在癸丑』的『癸丑』兩個宇。這兩個字是填補進去的,屬文者記不起當年的干支,留下空白待填。但留的空白只能容納一個字的光景,因此填補上去的『癸 丑』二字此較扁平而緊接,『丑』字並且還經過添改。這就露出了馬腳,足以證明《蘭亭》決不是王羲之寫的。在干支紀歲盛行的當年,而且已經是暮春三月了,王 羲之寫文章,豈有連本年的干支都還記不得,而要留空待填的道理?……我的話還沒有十分說完,朋友已經恍然大悟了。《蘭亭序》是依託,看來是無可爭辯的。」 [1]

其次,郭氏還指責王羲之,在蘭亭雅集這樣一個美好的集會上,忽然大發感慨,傷悲不已。《蘭亭序》前半段記事,後半段議論, 「及其所之既惓,情隨事遷,感慨係之矣。向之所欣,俯仰之間,以為陳跡,猶不能不以之興懷。況修短隨化,終期於盡。古人云:『死生亦大矣。』豈不痛哉!」 這種情緒,郭氏以為和前半段修褉的愉快完全配合不起來。

這兩點指責,不能說一點道理也沒有。但郭沫若有一個假設的前提,即以為《蘭亭序》是雅集當天所寫成的。這個看法相當普遍, 早在唐代何延之《蘭亭記》已經說:「《蘭亭》者,晉右將軍會稽內史琅琊王羲之字逸少所書之詩序也。右軍蟬聯美冑,蕭散名賢,雅好山水,尤善草隸。以晉穆帝 永和九年暮春三月三日宦游山陰,與太原孫統承公、孫綽興公、廣漢王彬之道生、陳郡謝安安石、高平郗曇重熙、太原王蘊叔仁、釋支遁道林并逸少子凝、徽、操之 等四十有一人,修祓禊之禮,揮毫製序,興樂而書,用蠶繭紙、鼠鬚筆,遒媚勁健,絕代更無。」[2]從文意來看,何延之認為王羲之是當場「揮毫製序,興樂而 書」的。

這一說法好像沒有人懷疑過。當場賦詩做序,是流行的觀點。

我對這一說法存疑。我認為《蘭亭序》是蘭亭雅集之後、編輯蘭亭詩集時才撰寫的。距離蘭亭雅集,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,可能已經過了幾年。

第一,我以為《蘭亭序》以「永和九年,歲在癸丑,暮春之初」這樣的句式起首,似為遙憶之情。

當時習慣,行文先敘年號,再寫干支,但干支不容易記憶。實際情況很可能是這樣:王羲之寫道「那是永和九年的事情,歲在……,記不清楚了,三月初在蘭亭雅 集,舉行了修褉。」待查出是癸丑年,才補上了這干支。猶如我們說「那是民國三十年的事,歲在……」,因為是早年的事,一下子就想不起干支,這反而是正常的 現象。郭沫若說「在干支紀歲盛行的當年,而且已經是暮春三月了,王羲之寫文章,豈有連本年的干支都還記不得」,就當年的干支來說,尚有理由,但前幾年的干 支,一般人都記不清楚。郭沫若卒於一九七八年,有幾個人知道「歲在戊午」呢?

《世說新語‧企羨第十六》:「王右軍得人以《蘭亭集序》方《金谷詩序》,又以己敵石崇,甚有欣色。」《品藻第九》 劉孝標注引石崇《金谷詩序》曰:「余以元康六年,從太僕卿出為使持節,監青、徐諸軍事、征虜將軍。有別廬在河南縣界金谷澗中,或高或下,有清泉、茂林、眾 果、竹柏、藥草之屬,莫不畢備。又有水碓、魚池、土窟,其為娛目歡心之物備矣。」[3] 亦是以時間地點起首,但沒有寫出干支。可見當時人記憶中比較清楚的,還是年號。年號依數字遞增,所以記憶方便,中國人說「康熙三十八年」,日本人說「昭和 二十年」,習慣相同,道理也就在此點。干支在農業、天文、子平等方面極其有用,但排列順序就不如數字方便,故一般不會特意去記憶。

我以為「癸丑」兩字後來填入,而且留下的地位不夠,正證明此文不是偽作,是王羲之過了若干年之後才寫的。郭沫若之疑團,頓時冰釋。

 

第二,《蘭亭序》文中寫到時間,還有這樣一句話:「是日也,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。」這裡很關鍵的一個詞,就是「是日也」。

「是日也」為追憶的句式。「是」為指示代詞,等於「那」或「這」;「是日也」就是「那一天」或「這一天」。如果硬要把「是日也」解釋為「今天」,是非常勉強的。

我查閱經典中「是日也」的用法,結果如下:

一,十三經有兩條「是日也」,皆為《禮記》,均作「那一天」解:

1.《禮記‧檀弓下》「葬日虞,弗忍一日離也。是月也,以虞易奠。卒哭曰成事,是日也,以吉祭易喪祭,明日,祔于祖父。其變而之吉祭也,比至於祔,必於是日也接──不忍一日末有所歸也。」

2.《禮記‧內則》「三月之末,擇日剪髮為鬌,男角女羈,否則男左女右。是日也,妻以子見於父。」

二,先秦諸子,包括荀子、老子、莊子、列子、墨子、晏子春秋、管子、商君書、慎子、韓非子、孫子、吳子、尹文子、呂氏春秋十四部先秦典籍,查找「是日也」一詞,結果只有《韓非子》兩條,用法和《禮記》同:

1.《韓非子‧外儲說右上第三十四》:「於是日也郎中盡知之,於是月也境內盡知之。」

2.《韓非子‧外儲說左上第三十二》:「一曰。齊王好衣紫,齊人皆好也。齊國五素不得一紫,齊王患紫貴。傅說王曰:『詩云:不躬不親,庶民不信。今王欲民 無衣紫者,王請自解紫衣而朝,群臣有紫衣進者,曰益遠,寡人惡臭。』是日也,郎中莫衣紫;是月也,國中莫衣紫;是歲也,境內莫衣紫。」

三,搜尋二十五史中「是日也」用法,共找到十一項,其中扣除《晉書‧王羲之傳》中的《蘭亭序》本身一項,其餘十項如下:

1.《漢書》卷六十六「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第三十六‧楊敞‧子惲」:「田彼南山,荒穢不治,種一頃豆,落而為萁。人生行樂也,須富貴何時?是日也,拂衣而喜,奮袖低昂,頓足起舞。誠荒淫無度,不知其不可也。」

2.《後漢書》卷四十下「班彪列傳第三十下‧子固」:「春王三朝,會同漢京。是日也,天子受四海之圖籍,膺萬國之貢珍,內撫諸夏,外接百蠻。」

3.《晉書》卷五十五「列傳第二十五‧潘嶽‧從子尼」:「﹝元康﹞三年春閏月,將有事於上庠,釋奠於先師,禮也。越二十四日丙申,侍祠者既齊,輿駕次於太學。……是日也,人無愚智,路無遠邇,離鄉越國,扶老攜幼,不期而俱萃。」

4.《魏書》卷一百二「補列傳第九十‧西域‧焉耆」:「焉耆國,在車師南,……俗事天神,並崇信佛法。尤重二月八日、四月八日,是日也,其國咸依釋教,齋 戒行道焉。」《周書》卷五十「列傳第四十二‧異域下‧焉耆」、《北史》卷九十七「列傳第八十五‧西域‧焉耆」與此同。

5.《周書》卷五十「列傳第四十二‧異域下‧突厥」:「葬之日,親屬設祭,……葬訖,於墓所立石建標。其石多少,依平生所殺人數。又以祭之羊馬頭,盡懸挂 於標上。是日也,男女咸盛服飾,會於葬所。」《北史》卷九十九「列傳第八十七‧突厥」與此同。

6.《新唐書》卷五十「志第四十‧兵‧府兵」:「每歲季冬,折衝都尉率五校兵馬之在府者,置左右二校尉,位相距百步。……大角復鳴一通,皆卷幡、攝矢、弛弓、匣刃;二通,旗?舉,隊皆進;三通,左右校皆引還。是日也,因縱獵,獲各入其人。」

7.《清史稿》卷五百十一「列傳二百九十八‧列女四‧方引妻毛」:「久之,地始定,葬有日,於是謂其人曰:『吾葬當同是日也!』遂不食。」

四,其他古籍中用「是日也」的例子,如:

1.《周禮‧司氏》有「仲春以木鐸修火禁于國中」,故《呂氏春秋‧仲春紀》曰:「是日也……無焚山林。」

2.東漢崔寔《四民月令》:「清明節,令蠶妾理蠶室。是日也,杏花盛,種百穀。」

3.《穆天子傳》卷之五:「是日也,天子飲許男於洧上。」[4]

4.蓮池大師《戒殺文》:「一曰,生日不宜殺生。『哀哀父母,生我劬勞。』己身始誕之辰,乃父母垂亡之日也。是日也,正宜戒殺持齋,廣行善事;庶使先亡考妣,早獲超昇;現在樁萱,增延福壽。」

5.曹雪芹《紅樓夢》第五十七回「慧紫鵑情辭試忙玉,慈姨媽愛語慰癡顰」:「目今是薛姨媽的生日,自賈母起,諸人皆有祝賀之禮,黛玉亦早備了兩色針線送去。是日也,定了一本小戲請賈母王夫人等,獨有寶玉與黛玉二人不曾去得。」

從上面數十例中可以知道,「是日也」通常的用法,就是指「那一天」。我沒有發現「是日也」可以解釋為「今天」的。對於王羲之這樣讀古書出身的人,《禮記》中的句子一定相當熟悉。如果這一說法可以成立,《蘭亭序》中的「是日也」應當是「那一天」,更證實此文是王羲之後來的追憶。

 

第三,《蘭亭序》原文的後半段,幾乎句句都是回憶蘭亭雅集的:

「及其所之既惓,情隨事遷,感慨係之矣。」

「向之所欣,俯仰之間,以為陳跡,猶不能不以之興懷。」這明顯說蘭亭已經陳跡,盛況不再。

「況修短隨化,終期於盡。古人云:『死生亦大矣。』豈不痛哉!」「每攬昔人與感之由,若合一契,未嘗不臨文嗟悼,不能喻之於懷。固知一死生為虛誕,齊彭殤 為妄作。」從這兩句來看,可能編輯詩集時參與蘭亭雅集者已經有人去世,所以讀其詩,想見其人,特別覺得傷感。

「後之視今,亦由今之視昔,悲夫!」這裡「今之視昔」,就是「俯仰之間,以為陳跡」的意思。

「故列敘時人,錄其所述。」「時人」未必是「今天來的客人」,應該是「當時參與雅集的人」。

「雖世殊事異,所以興懷,其致一也。後之攬者,亦將有感於斯文。」

如果《蘭亭序》是幾年後寫的,對於理解文章的後半段,就很容易,而郭沫若說王羲之當天不應有感嘆的說法,也就不成立了。

第四,一般作序,往往是在事後。就算是現代社會,講究辦事效率,也不見得當場做詩,當場編集,當場作序。編輯一本詩集,尤其是名人之作,畢竟是比較慎重的事情,可能要一兩年以上。

《蘭亭序》是蘭亭雅集詩的匯集,「右將軍司馬太原孫丞公等二十六人賦詩」,其中十一人各賦詩二篇,四言、五言各一篇;十五人賦詩一篇,則總數為三十七篇。 所謂「曲水流觴」,就是把酒杯放在小溪中,由溪水帶動流下,到誰前面停止,這個人就要做詩一首,如果做不出,就要罰酒,把酒杯中的酒飲乾。姑以現在紹興流 觴地小溪三十米長計算,流經時間大約需要十分鐘;成詩三十七篇,還有十五人不能詩而罰酒,共計流觴五十二次,需要八個半小時。這裡假定遊戲是單次連續進行 的,即流觴一次,有了結果之後,繼續開始第二次。要縮短時間,唯一辦法就是連續放流,但總不見得大批酒觴一起流下,一則容易堵塞,二則某人得觴之後,還要 做詩,這也不是立馬可得的。如果詩做到一半,面前又停著幾個觴,以人情計,必不如此。

流觴、飲酒、吟詩、磨墨、修改、抄寫,詩成之後,還要給全體出席人員傳觀,這就非常化費時間。像蘭亭雅集這樣大型的活動,至少要六七小時。考慮到修褉還包括沐浴,宴飲是沐浴之後進行的,那無論如何都要進行一整天了。

王羲之作序,必須在眾人詩成之後,讀過詩篇方能動筆。宴飲既散,興盡而歸,事後好事者收集詩篇,彙編成集,請右軍製序,不是更合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