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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法講授,重點在講


 

2009年5月21日寫。

刊載於我的博客。

從一九七九年我在華東師大中文系講授書法算起,到今年恰好是三十年了。

講授書法,究竟怎樣講才好?我上課時候,往往不帶毛筆,只是講用筆的道理,請學生在練習時間和回家照要求練習。香港城市大學的課程安排是:理論課一小時半,接著在老師指導下練習一小時,回家至少還要四小時,以求熟練基本動作。

 

現在基本動作示範都是在課堂上放映電影,可以看得很清楚。經常有學生對我說,或者向學校反映,要我更多地做示範。示範有其好處,但也有其缺點。藝術本來是個性的發揮,如果學生跟著老師寫,到最後就會非常類似老師的風格,而且一旦形成,終身都無法洗脫。在一些日本的書法班中,可以看到這種現象。

一個學生來我處學習,最寶貴者是他的個性,將來作品中反映的就是他的個性特點。如果學生寫的作品和我一模一樣,那是我的個性特點取代了他自己的,我認為這是失敗的藝術教育。

 

有時候被學生講得心軟了,坐下來示範,結果練習課變成老師寫,學生看。其實課程設計的思想,是學生寫,老師看,指出他們的手勢錯誤。我在課堂上講過,姚明打球,劉翔跨欄,這是運動員,我等於是教練。教練的責任,是設計訓練計畫,按部就班,訓練運動員領會基本動作。教練應該詳細說明某一動作的要求,觀察運動員做得對不對,指出哪裡不對,怎樣改進,練習時間應該多少。沒有理由讓教練自己去做,運動員反而坐在場子邊上看,而且還要說:「做多兩次!」跳水運動員可以向前翻三圈,或者側身旋兩週,跳高運動員可以躍過兩米多,是否教練先要自己表演?教練是培養世界冠軍,而不是自己去拿世界冠軍,這個關係不能倒過來。我這一講,學生就明白了。

 

大曆十二年懷素作《自敘帖》,抄錄顏真卿所言:「吳郡張旭長史,雖姿性顛逸,超絕古今,而模楷精法詳,特為真正。真卿早歲常接遊居,屢蒙激昂,教以筆法。」張旭教顏真卿筆法,只是告訴他怎樣用筆。我們從《顏真卿述張旭筆法十二意》中可以看到,張旭所言,筆法的關鍵是錐劃沙,並不是逐筆示範。 這篇文章朱關田考證是託名之作,並非出於顏真卿之手,但文章所反映唐代的書法傳授,我認為是真的。

以前朱關田在浙江美院讀書法碩士,從沙孟海先生。關田兄來港時,我問他沙先生是怎樣教書法的。關田兄說:只是說多讀書。我問:「有沒有當場示範?」關田說沒有。沙先生當然不會帶著一枝毛筆去教室的。這跟我老師一樣,我從黃聿豐老師,前後十多年,每次去老師家,只是談論,老師講到的書,我回家都很認真地讀。老師從來沒有做過一次示範,我見老師寫字,也就是三數次,這是他自己寫作品,不是給我示範。歷史上所有論書著作,都是那十幾年讀完的,包括很多大部頭的叢書。晉唐的名篇,我幾乎可以背下來。

 

要學書法,有四篇文章是最重要的:一篇是韓方明的《授筆要說》,一篇是虞世南的《筆髓論》,一篇是《玉堂禁經》,一篇是孫過庭的《書譜》。欲知二王,熟讀這四篇就可以了。其餘漢魏晉唐的都要仔細讀過,宋元明清泛覽即可。可惜學生急於寫作品的多,下死功夫讀書者少,其實讀書反而是一條近路。譬如筆法包括哪些內容,八面鋒講什麼,什麼是筆勢,怎樣運用使轉,書法的兩個圈表示什麼意思,什麼是九用和五勢,何謂八法化勢,裹束怎樣解釋......這些基本概念弄不清楚,就無法入門。好的拳師,必須通拳經,舉手投足,皆合道理,方是制勝之道。只有明白了用筆的道理,才能做到孫過庭說的「翰不虛動,下必有由」。

學生來的時候,往往是沒有拿過毛筆的人,畢業時都可以達到相當好的水平。這就是理論的力量。老師的責任,是指出一條路,讓學生去走,我的老師就是這樣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