‧左起,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平裝本、精裝本,以及後來的《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》、《明清書法論文選》,形成了一個系列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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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盜版書中的錯字

 

 

 

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三十周年感言


 

2009年9月6日寫。

發表於我的博客。

 

 

看一下上海書畫出版社的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版權頁,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日期是一九七九年十月,至今已經三十年了。

印這個日期是有用意的,當時國慶三十周年,社領導佈置向國慶獻禮,國畫組、書法組、好像還有木版水印組,都有點項目。書法這一頭,一本是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,一本是《現代書法論文選》,還有什麼書不記得了。

 

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由我負責,因為我一向喜歡古籍,而其時正在編《書法理論叢書》。《書法理論叢書》是單篇書論加註,如《書譜譯注》、《廣藝舟雙楫注》,但有很多重要的書論,篇幅很短,無法單獨成書,於是就有編輯一本篇幅較大、集中歷代重要書論的想法,這就是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的由來。在開始編輯的時候,並沒有提到國慶獻禮這件事情。

 

要說明的是,現在有些地方將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寫成我的著作,這是不對的,這是一本集體著作,我只是此項目的負責人。原書註明「上海書畫出版社、華東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選編校點,責任編輯黃簡」,這才符合歷史的真實情況。後來崔爾平先生出版了《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》、《明清書法論文選》,那是他個人的著作,和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情況不同。

 

上海文科力量,以復旦大學、華東師範大學和上海師範學院最強。文革後華東師大成立了古籍整理研究室,中文系很多教授專家都在裡面,包括系主任徐震堮先生、副主任葉百豐先生、古籍版本專家周子美先生等等老前輩,陣容強大。整理古籍,書目是「上頭」交下來的,如《貞觀政要》,葉老師對我說過這是上級派的任務。是時百廢俱興,當軸者頗思治平,欲有所借鑑。我和華師大關係很深,家中三人均畢業於師大附中,和師大很多老師非常熟悉,文革後我又在中文系兼職講書法課。我工作的上海書畫出版社,編輯室吳添汗主任也是華師大出身,後來還請來中文系常務副主任顧逸先生給編輯部講授古文,每週一次,連外社也有人來聽。所以我找華師大古籍整理研究室合作校點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,一拍即合。華師大參加校點有徐震堮、程俊英、段颺、葉百豐、朱菊如、王義耀、周子美、胡邦彥、林艾園、李德清、鄭明、李似珍、袁樺、陳曉芬十四人,可謂傾力以赴。書畫社方面,有總編輯黎魯、編輯室主任吳添汗和我。

 

徐震堮先生是詩詞專家,立雪吳梅之門,通六國文字,早年詩作即受著名學者柳詒徵先生﹝柳曾符教授祖父﹞激賞。當時為中文系主任,又任古籍所所長。我最受益於他的《世說新語校箋》,校點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時,已經聽說他在寫這本書,出版後立即買了一本。書後的魏晉人用語表,給我後來注釋王羲之尺牘以極大的方便,功德無量。

葉百豐老師家和我家淵源很深。他是桐城後人,書法一如其人,清雅高妙,其研究心得《書說》,在《書法研究》上發表過,事後他把手稿送給了我。這是用毛筆寫在十行箋上的,柿青封面,線裝,成為我的珍藏。有一次我在母親姑丈的藏書中得到一部《天咫偶聞》,作者震鈞原來是他的姨丈。這部書使我了解到很多晚清的掌故,尤其是琉璃廠舊書的情況 。怪不得台灣高陽《憶唐魯孫先生》推崇此書說:「專讀燕京的遺聞軼事、風土人情者則必以震鈞的《天咫偶聞》為之冠。」葉老師喜歡上海康泰出品的蘑菇疏打餅乾,乳白鬆脆,有時我去他家,他就拿出來,兩人一邊吃一邊聊。有一次我去呂翼仁老師﹝呂思勉先生之女﹞家,看見門關著,上面有一紙條,還掛著一支鉛筆:「請勿打擾,來者可留下名字。」我簽了名就走了。葉老師告訴我,我走後他到了,大家哈哈大笑,因為從來沒有人簽過名,那是防閑人不妨熟人的。葉老師說:「你呀,書呆子,太老實。」這些數十年前的情景,至今歷歷在目。

曾為南社成員的周子美先生是學術界公認的版本目錄權威,一九二四年出任南潯劉氏嘉業堂藏書樓編目部主任,和施韻秋一起,將六十萬卷藏書編成《嘉業堂藏書目錄》,成為民國以來最重要的目錄學著作。現中國國家圖書館、臺灣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圖書館等各大機構,都藏有這一抄本。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能得到周先生做版本目錄指導,可謂萬幸。

胡邦彥先生是教育出版社的編輯,出身於無錫國專,晚王蘧常先生十二年,曾為華東師大古籍室研究生講文字學。他是中途加入的,比其他人晚一點,但出了很多好主意。我到今天還記得,袁昂《古今書評》中有一句話,原標點為「庾肩吾書如新亭傖父,一往見似揚州人共語,便音態出」,胡先生指出應該是「一往見似揚州人,共語便音態出」,令人擊節。還有一件小事也給我印象極深,我去胡先生家中組稿,談起國學衰落,胡先生突然提高聲音說:「根本已經死了!死了!」臉上流露出深切痛苦的表情。他在詩詞上很有造詣,有《胡邦彥文存》一書。他家離王蘧常先生很近,兩人先後同學,關係很深。我讀他回憶王蘧常先生的文章,確實把王先生的音容笑貌,描寫得栩栩如生。

 

也許是年齡關係,這批學者有兩位中青年教師和我最熟,一位是鄭明,一位是王義耀。兩人非常勤奮,國學根柢好,筆耕甚勤。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文章題解都出於王義耀兄之手。義耀兄待人誠懇和氣,行事仔細,寫字永遠都是端端正正的。我一直知道他經濟情況不大好,面色青黃,當時的教師收入只不過四五十元,貧困者比比皆是。殊不料義耀兄患了癌症,不久就撒手人寰,實在令人痛惜。鄭明兄青年才俊,思路靈活,認真勤奮,後來我編《中國書法大辭典》時,和我合作《中國書法史事年表》,依仗極多。初稿是我寫的,交給他補充,煥然一新,所以出版時,我把他的名字放在我前面。他前後參與編撰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、《中國書法大辭典》和《中華書法篆刻大辭典》三大工程,現在是明清尺牘專家,教授,博士生導師。

 

編輯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這樣一本大書,主要是選編和校點兩件事情。篇目是我選的,這篇目草稿我一直保留著。我研究了歷代書法叢書,如《法書要錄》、《書苑菁華》、《墨池編》、《古今圖書集成‧字學典》等等,選出最重要的,把篇目交給葉老師修改,又請周子美先生審閱。我記得葉先生刪去了《說文解字序》,認為這是文字學,並非書論。對於碑帖鑒定的文章,他也認為將來另編為好,我覺得很對。最後選入六十九家九十五篇,歷史上最重要的書法論文,可以說都曩括在其中了。

校點由古籍室負責。那時還沒有影印機,我去古籍書店買來《佩文齋書畫譜》、《美術叢書》等,把入選篇目拆下來當作工作本,分發給各位老師。好在當年買這些書還便宜,現在已是天價,不可同日而語了。其它對照本就從華東師大圖書館、上海圖書館等處借。華師大圖書館規模宏大,所要的圖書基本上一索即得,找不到就去上海圖書館借。沒有這樣一個基本條件,老實說是做不成這件事情的。我在香港寫作,最頭痛就是借不到書,前幾天需要一本明人著作,幾個大學都沒有,恰巧一位朋友在日本來信,順便講起這件事情,想不到在日本一個社區的圖書館中很容易就借到了,使我不勝感概。

 

中國的經書,如四書五經,歷代學者幾乎把每個字都考證過了,古籍版本不同往往只有幾個字差異。書法論文則不然,版本非常雜亂,同一篇文章會出現大段相異,究竟原文面貌怎樣,不容易判定。我在出版說明中寫道:「書學專著近幾十年來鮮有重版,歷代善本更屬鳳毛麟角,故收集版本甚為困難。校點時,我們曾盡可能地搜集了各種版本,仍感依據不足。常有一篇文字諸本出入甚多的情況,各有千秋,難以取決,至于一、二字的差別,更是舉不勝舉。因此,這次校點原則是:舛錯者據它本改之,兩可者擇善從之,兩皆善者據多本改之,唯無本可據者存之,不妄改。這樣,書中個別地方留有文義不通、不可句讀和明顯脫漏處,皆因無本可據,以俟將來。」這是在當時力所能及的範圍中,以謹慎的態度爭取最佳結果的做法。

也正因為這樣,所以校勘記錄繁多,堪可驚人。到排印之前,發現如果出校勘記錄,此書篇幅將厚達一倍以上,定價當然也倍升。當時一般人的工資,不過三四十元,如果定價六七元,普通人是買不起的。斟酌幾次,接受葉老師的建議,決定不印校勘記錄了。這些校勘記錄,或寫在工作本的邊上,或黏一張小紙條上,看起來很瑣碎費事,卻是重要的文獻。我離開上海書畫出版社時,將這些小山似的工作本,打成幾大包留在社中,以備再版時用。聽聞編輯部已經多次搬遷,人事兩非,不知道還在天壤之間否。

 

華東師大古籍室點校的工作程序是,一人負責一篇,有工作人員準備好對校本,完成後換一篇。而點校好的初稿,交給其他老師覆看,葉老師是主要的審稿者之一,因為他懂書法。師大完成後由我取回,進入書畫出版社審稿程序。我是責任編輯,當然是第一關,然後是編輯室主任吳添汗,最後是總編黎魯。大陸發稿規定三審制,這三個人是發稿簽字人,理所當然也是審稿人。後來黎魯通知我說,實在沒有時間看了,請我和吳添汗把關,於是只剩兩個人。但添汗除了這本書,還要看全編輯室所有的其他發稿,工作量之大,可以想見。他做事情又細緻,一絲不苟,所以我盡量多看一些。因為列入了獻禮書,進度緊張,有一段時間添汗建議我不要上班,在家審稿。除了看校勘記錄,還要統一各人的標點用法等等。每天一早醒來,就開始工作,直到晚上睡覺,工作十幾小時。日復一日,足不出戶,言不出口。桌上堆滿了工具書、原稿、校樣,好在我家地方夠大,父母也從不打擾我。這一段經歷,磨練了我這三十剛出頭的年輕人,不但把歷代書法論文選來來回回讀了好幾遍,而且真正練出了坐功,為後來編輯《中國書法大辭典》打下了基礎。錢穆先生說研究學術要耐得寂寞,直到今天,我只要一進書房,依然保持那樣的習慣,不說話,不聽電話,心不旁鶩,很快就進入狀態。朋友說我像塊石頭,動也不動,也許是吧,但我肯定不是沒有感情的石頭人。

 

校樣出來之後,葉老師建議書後編人名索引和術語索引,以利使用。人名索引是古籍室幾位青年人編輯的,進度很快;術語就相當困難。哪些辭語才算書法術語,頗費斟酌。因為排印時間到了,不能再等,結果只印了人名索引。書出版後,我去葉老師家,他還提起索引的事情,希望我將來可以繼續編好術語索引。這句話引發我編輯《中國書法大辭典》的想法,不過這是後話了。

 

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初版一上市,很快售罄,自後不斷重印。初版分精裝和平裝本兩種,精裝一厚冊,一九七九年定價僅人民幣四元二,平裝上下兩冊,三元,現在已經升到七十八元了。當時很多人買不到這書,我記得國家出版局局長王匡,上海市長汪道涵,都託人來問,我都給他們寄去了。書法界的朋友幾乎人手一冊,現任中國書法家協會副主席、浙江省書協主席的朱關田兄,來上海問我有沒有多的校樣,他想剪開做資料。當年雖然三元一本,買多兩本也是很吃力的事情。三十年來,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成為學習書法者的案頭必備之書。影響之大,是我當年始料不及的。江蘇省書法協會副主席孫曉雲送我一冊她寫的《書法有法》,裡面提到,她當年就是買到一本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,開始學書法的。

 

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我用了三十年,萍蹤四海,這部書一直在我身邊,其中很多篇我都可以背出來。我至今還有幾冊第一版的,讀爛了兩部,還有兩部當作收藏。檢討這本書的缺點,一是用了簡體字。當時排印還是用鉛字,繁體字車間任務太重,等不及,為了向國慶三十週年獻禮,只好用簡體字排印,繁簡一轉換,增加了不少錯誤。台灣傅申先生曾來信指出用簡體字的缺點。如果多給我六個月,可以細緻得多。學術的東西,不宜和政治連在一起,古人說「校書如秋風中掃落葉,邊掃邊生」,要用慢功夫煉。第二是經驗不足,參加點校的書法理論專家不夠,不少地方還可以推敲。這些年來,我在報刊上看到一些對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的評論,其中有一部分意見很正確。如果現在重新做一次,肯定大有進步。

 

過了七年,即一九八六年,我已經移居香港,編輯室主任吳添汗來信,要我考慮重新校點。我正好辭去《書譜》編輯一職,於是化了半年,在家重新校了一遍寄去,改動甚多。後來得知,吳先生已經退休,此事大約無人管了。最近幾年多次詢及書畫出版社訪港的同事,都說稿子找不到了,第二版的事情遂寢。現在市場上所見到的,還是第一版的紙型。

這部書對於中國書法理論研究實在重要,第三次重新校點是必然的。我在2002年起邊讀邊記,尋找大量資料核對補充,希望有更好的版本。書中提到的碑帖,應該有清晰的插圖。鑒於現在讀者古文水平不高,應該考慮加以註釋。我在這三十年讀此書的過程中,也有一些心得,如中國古代書論,哪幾篇是最重要的,非讀不可;哪幾篇應該先讀,隨之讀哪幾篇。哪一些是可瀏覽者,哪幾篇觀點有問題。沈尹默先生《歷代名家學書經驗談輯要釋義》引導式的解釋,可能是比較好的方法。如果讀者不知門徑,亂撞一氣,恐怕會浪費很多時間。

 

此外,應該仔細研究中田勇次郎二十卷《中國書論大系》,日本學者從另一角度看中國,往往有相當的參考價值。這兩天網上看到前《中國書法》雜誌主編劉正成《快雪時晴憶嵐山》一文,寫他拜訪中田先生的經過,結論是:「中國自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來,文化建設成就可謂日新月異,然而,究竟未成熟,沒有形成大氣候。論學問,沒有學派;論藝術,沒有流派。有一些爭鬥,也像街頭上小癟三打架,小利益之爭而已。比起東洋日本,我們尚有相當的差距。」這是很值得注意的。要以宏大眼光和踏實作風去做傳統的繼承工作,對於我們民族和國家,實在是太重要了。

 

令人慶幸的是,三十年前有這樣的歷史機會,由華東師大一批學問深厚的學者參加,組織起團隊,終於出版了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這樣重要的書籍,成為中國書論研究的一個基礎。明清書論大多是重述前人的觀點,甚至直接抄寫前人著作,學術價值不大,但作為理論研究資料,還是需要收集整理。我辭職後,繼任崔爾平先生編輯了《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》、《明清書法論文選》,連同《現代書法論文選》一書,形成了從古到今一個完整的系列。還值得一提的是,蘇州大學教授華人德兄,將歷代筆記中有關書法者摘錄出來,由江蘇教育出版社出版了《歷代筆記書論彙編》,其中和《歷代書法論文選》重覆者不選,數量還達一百三十種,用力之勤,令我深深敬佩。我們這一代人,現在均已六七十歲了。四五十歲的中壯年,文革時剛剛出生,我深希望有肯坐冷板凳、啃冷僻書、下死功夫者,使中國書論研究和資料整理,推向一個新的高度。

 

在三十年之後的今天,寫此文向所有參加、支持這部書的人,包括封面設計周萍小姐,簽條集字王壯弘先生等等,表示我深深的感謝和無限的懷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