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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《魯潛墓志》談隸法

《魯潛墓志》中的「止」字

《魯潛墓志》為什麼要寫出曹操墓位置

 

《魯潛墓志》釋讀


  • 黃簡

2010年9月14日寫於香港。

發表於新浪黃簡博客。

 

 

《魯潛墓志》保存完好,字跡清楚。隸書,十四行,行九字,最後一行三字,共一百二十字。

《魯潛墓志》

 

對於一件文字作品的鑑定,首先要把意思讀懂。有人說,九月廿一日戊子,七日怎麼會是癸酉?又有人說,魯潛原來死了七天就下葬了。這些理解都因於句讀不對,把原句讀破了。

《魯潛墓志》句式和常見者有些不同,所以標點、斷句很重要。古文既沒有分段,又沒有標點,其中插入了很多修飾語、補充語,造成句式結構複雜,容易引起誤會。遇到複雜的長句,可以將修飾語、補充語等都暫時刪掉,只留下句子的主要部分,理解起來就容易了。

下面試將《魯潛墓志》分段、標點和解釋。

 

趙建武十一年大歲在乙巳十一月丁卯朔,故大僕卿、駙馬都尉、勃海趙安縣魯潛年七十五﹝字世甫,以其年九月廿一日戊子卒﹞,七日癸酉塟。

這是《魯潛墓志》的第一句話,句子很長, 我們把《魯潛墓志》句子結構分析一下,結果如下圖:

《魯潛墓志》釋讀

其中 A 是全句的主要部分:「趙建武十一年十一月丁卯朔魯潛年七十五,七日癸酉塟。」

朔就是初一,如《左傳‧僖公五年》「冬十二月丙子朔,晉滅虢」,十二月初一晉滅掉了虢國,句式簡單,意義就很明白。這裡說十一日初一魯潛年七十五,正是他的生日。

趙建武十一年是公元345年,魯潛這一天七十五歲生日,讓我們很容易地推斷出,魯潛生於晉武帝司馬炎泰始七年﹝271﹞。

十一月七日癸酉為魯潛下葬。初一丁卯,初二就是戊辰,初三已巳,四日庚午,五日辛未,六日壬申,七日癸酉,干支一點不錯。

主句中直呼魯潛之名,而不是通常墓志所稱「魯君諱潛」,有人據此認定《魯潛墓志》為假。中國人有名有字,名以正體,字以表德,稱字是尊敬,諱名也是尊敬。但諱或不諱,是行文者身分所決定,尊長可以直呼其名。墓志中直呼其名往往有之,舉例來說,如《處士石定墓志銘》,第一句就是「處士樂陵厭次都鄉清明里石定,字庶公」,同樣直呼其名,作者身分必然比墓主高。

主句僅二十三個字,交代了魯潛的生日、享壽和葬日。

 

接下來說明魯潛的身分,世界上可能有很多個魯潛,所以要寫清楚是哪一個魯潛。文中插入四個資料,也就是四個補充語:

B 講官位,「故大僕卿、駙馬都尉」。大即太,《乙瑛碑》中有「大宰、大祝令各一人,皆備爵。大常丞監祠」,「太」常寫作「大」。太僕是宮中管馬政的,秦漢為九卿之一。

C 講籍貫,勃海趙安縣。

D 講字。二十而冠,起字世甫。時在291年。這一年正月,晉惠帝司馬衷改年號永熙為永平,到三月,又改為元康,魯潛於元康元年十一月成年。

E 講卒日,該年九月廿一日戊子那天魯潛已經去世了,所以主句中十一月一日七十五歲生日,只是魯潛的陰壽。
四個補充語,分別插在魯潛名字的前後位置上:官職、籍貫在前,字和卒日在後,符合古文習慣。加上前面主句敘述的生日、享壽、葬日,一共提供了七個魯潛的資料,可以說非常完整,魯潛的身分完全確定,絕無誤解之可能。

不過這樣一來,句子就拉得很長,結構也變得複雜了。修飾語、補充語並非不重要,但夾在長句中,往往使人忘記主要部分,造成混淆,所以爭論不斷。

 

墓在高决橋陌西行一千四百廿步,南下去陌一百七十步,故魏武帝堎西北角西行卌三步,北迴至墓明堂二百五十步,師上黨解建字子泰所安。墓入四丈,神道南向。

這是《魯潛墓志》第二段文字,也是第二層意思,講魯潛墓的方位。

所謂方位,就要有一個參照系。魯潛墓的參照系有兩個點:一是高决橋,二是魏武帝陵。高决橋、曹操墓,看來當時是眾所周知的地標。

高决橋,沒有遺跡留存,從鄴城出西南,渡漳河去高陵,或經此橋。「決」是「通」的意思,《說文通訓定聲》:「人導之而行曰決」,可能是高陵導引之橋,為高陵設計之一部分。有人懷疑該地名高穴村,則橋本名應該是高穴橋,决、穴,一音之轉,從語音學觀點來看,頗有可能。這些只是推測,還無法確認。

所謂曹操有七十二疑塚,只是民間傳說。卞皇后去世,曾打開曹操墓合葬,見《卞太后誄》。黃初二年﹝221﹞,東吳釋放曹魏戰將于禁,曹丕使于禁參拜高陵,于禁見壁畫有自己屈膝投降圖,羞愧而死。黃初四年﹝223﹞,曹操高陵祭殿毀塌。曹丕《罷墓祭詔》:「古不墓祭,皆設於廟。高陵上殿,屋皆毀壞,車馬還廄,衣服還府,以從先帝儉德之志。」這些事情足證,當時曹操的高陵所在,是眾所周知的。

陌,即道路。通常以南北為阡,東西為陌。曹操《短歌行》:「越陌度阡,枉用相存。」《後漢書‧卷七十四上‧袁紹傳》:「士無貴賤,與之抗禮,輜軿柴轂,填接街陌」,街陌就是街道。有人認為「陌」是村莊,「高决橋陌」就是西高穴村,我覺得以村莊為座標太大,《魯潛墓志》精確到以步為單位,所以作為起步的座標要小。如果說從「村西」開始計算,起步點無法精確指定;以橋下為起點,顯然比以村莊小得多了。

開始是在道路上走,比較容易,然後離開道路,所以稱之為「去陌」,我想應該是在田野中走。

沿著橋邊的小路向西一千四百二十步,南下離開小路一百七十步,到達魏武帝陵西北角,再向西走四十三步,然後轉向北行二百五十步就到魯潛墓了。如下圖:

《魯潛墓志》釋讀2

A高決橋,C曹操墓,E魯潛墓。

 

從地圖上來看,為什麼不從高決橋 A 直接走到明堂位置 E 呢?我想是不能,可能有阻礙物,如河流、房屋、矮牆、竹木、池塘、溝渠、墳墓、斷崖之類,所以要兜一個圈。這種事情不奇怪,田野道路往往如此。文中用了「南下」、「北迴」,這一來一回,就是要繞開一個阻礙物,究竟是什麼東西,我沒去過現場,不知道。我看電視,魯潛墓地似乎在一個高丘上,上山之路,可能就需要這樣繞一圈。不過當地農民多年來在那裏爆炸取土製磚,現在的地形,已非當年了。

曹操墓應該有一個瑩域,現在已經發現了圍牆。魯潛墓定位方法分兩步:第一步是走到曹操墓的西北角,第二步是從這西北角走到魯潛墓。

「北迴至墓明堂」,就是到了墓穴所在地。明堂,指墓室。《後漢書‧獨行列傳第七十一‧范冉》:「其明堂之奠,干飯寒水,飲食之物,勿有所下」,李賢注:「禮送死者衣曰明衣,器曰明器。鄭玄注云:『明者,神明之也。』此言明堂,亦神明之堂,謂壙中也。」李賢解釋得非常清楚,明堂「謂壙中也」,就是墓室之中,不是墓上。壙即墓穴,墓室,《周禮˙夏官˙方相氏》:「及墓,入壙,以戈擊四隅」,入壙就是進入墓室。

古天子祭祀的建築物,或墓地上的祭臺也稱明堂,有人認為魯潛墓地上有這樣的建築物,疑惑何以不直接從高決橋走過去,這是誤解。魯潛墓在地下,地面上沒有什麼明顯的標誌,所以才需要這樣詳細寫明座標。

師,就是老師。老師是誰?上黨人解建,字子泰﹝此字不清楚,可能是奉。我只看到網絡照片,不能確定﹞。上黨為古郡,春秋時晉國所設,後為秦始皇三十六郡之一。十六國時,曾屬後趙,郡治數遷。

安,即安置、安排,魯潛墓地點為其師解建所安排。魯潛不是普通人,身屬官宦,墓葬地點放在哪裡,朝向如何,在古代是一件大事情。請誰來決定呢?現在可能請風水先生,以前是請有學問的人。魯潛老師健在,當然是極佳人選。有人說,「安」的意思是安放墓志,如果是這樣,應該放在全文最後,而不是插入文章中間。

解建無可考,當年恐怕也不是普通人物。選址人的姓名,通常不會出現在墓志上。這個地點,七曲八彎,而寫明是解建所選,必定是解建得意之作。他的身分高過魯潛,這樣一想,《魯潛墓志》可能就出於解建之手,所以直呼魯潛之名。

最後一句講魯潛墓的深度。墓在地下,看不見,究竟多少深呢?四丈,大約等於現在十幾米深,不算很深。神道是墓前的引道,棺木就是從這裡進入墓室的。「神道南向」,講明了地下墓的方位,這是一個南向的墓。

從句式上說,這段文字也有其特點,主要是A和C兩句,B是補充A的。見下圖:

《魯潛墓志》釋讀3

A 句敘述魯潛墓的平面位置,所以用「墓在……」起首;C 句講垂直位置,用「墓入……」開始。這樣一來,魯潛墓的立體位置,就完全確定了。B 句是補充說明 A 的,即平面位置是解建所定。

總起來說,《魯潛墓志》前段介紹魯潛的身分,後段介紹魯潛墓的座標,沒有半句廢話,誠屬精心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