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3

 

相關主題

 

【足存】鋒考


  • 黃簡

2015年5月20日寫於溫哥華

 

【足存】鋒見於《玉堂禁經》,凡四見:

1. 「永字八法」其四:「趯須【足存】其鋒」。

2. 「九用」其五:「五曰【足存】鋒。駐筆下衄是也。夫有趯者,必先【足存】之。刀、乛是也。」

3. 「乙腳異勢」:「此名蠆毒法,法以引過其曲,微以輕【足存】其鋒,又以徐收而趯之。不欲出,欲出則暗收,如芒刺為善。梁庾肩吾《書論》云『欲挑還置』,謂駐鋒而後趯也。」

4. 「宀頭異勢」:「此名『若【足存】』。夫上點既駐筆挫鋒,左右亦須挫鋒,橫畫亦須挫筆。何者?勢須順,戒在及異,則王書《告誓》「實」字之『宀』是也。」

 

歷史上其他書法典籍,從來沒有出現過【足存】鋒,故【足存】鋒成為《玉堂禁經》的特殊現象。《玉堂禁經》一文見於朱長文《墨池編》卷三,【足存】鋒只有一篇文章用過,作為一個書法術語,僅僅見於此一文,這件事情很奇怪。唐代文章以抄寫而流傳,【足存】鋒可能就是作者或抄寫者的書寫習慣,也可能是編輯者朱長文改為「【足存】」。

「【足存】」這個字不是常用字,只是右旁用了「存」,一般人容易見聲符發音而已。《說文》未收此字,其他字書都說就是「蹲」,如:

《龍龕手鑑》:「【足存】,俗;蹲,正。音存,踞坐也。」

《正字通》:「【足存】,俗蹲字。」

《集韻》:「蹲,《說文》『踞也』,或作【足存】,古作俊。」

《玉篇》:【足存】,「在魂切。跡也。」

 

「【足存】」等於蹲,在《玉堂禁經》中是不可能的,因為「九用」之四為蹲鋒,之五為【足存】鋒,兩個術語緊挨著,顯然是有所區別的。

「【足存】」不是蹲,那還可能是什麼呢?

 

蹲,本來也有兩義,有兩個讀音:普通讀Dun 1的時候,就是虛坐的意思,彎曲兩腿的意思。《說文解字》解釋為「踞坐」,是漢人的用法,嚴格地說,「踞」和「蹲」本來還是有區別的。

值得注意的是:蹲還有一個讀音,音存,指腳跟猛然落地,這個動作往往引起軟組織損傷而疼痛,北方話「跳下來腿蹲了」就是這意思。我認為只有在這意義上,「蹲」和「【足存】」才是真正相通的。

《莊子‧外物篇》「帥弟子而踆於窾水」,《音義》「《字林》云:踆,古蹲字」。

《說文解字》「蹲」字段玉裁注:「《山海經》作踆。」

《史記‧貨殖傳》「下有踆鴟」,註「徐廣曰:蹲古作踆」。

《淮南子‧精神訓》「日中有踆烏」,註:「踆,猶蹲」。

《集韻》把「蹲【足存】俊」放在一起,認為這三個字是同一個字,蹲「或作【足存】,古作俊」。這個「俊」字是手民之誤,不應該是單人旁,這三個字都是足字旁,「俊」是「踆」之誤。

 

「踆」音存,古籍中多有之。

《公羊傳‧宣七年》「﹝靈公﹞於是伏甲于宮中,召趙盾而食之。趙盾之車右祁彌明者,國之力士也,仡然從乎趙盾而入,放乎堂下而立。趙盾已食,靈公謂盾曰:『吾聞子之劍蓋利劍也,子以示我,吾將觀焉。』趙盾起將進劍,祁彌明自下呼之曰:『盾食飽則出,何故拔劍於君所?』趙盾知之,躇階而走。靈公有周狗,謂之獒,呼獒而屬之,獒亦躇階而從之。祁彌明逆而踆之,絕其頷。」

此事《類篇》曰「以足逆蹋曰踆」,講對了一半。當時祁彌明立於堂下,趙盾從堂上「躇階而走」,獒犬從之,祁彌明從堂下迎面趕上去,所以稱「逆而踆之」,不能說「以足逆蹋」。「踆」諸家注為「音存」,這是對的,意義是蹋,即踏。

但後世有些注家把這個「蹋」改為「踢」,這又錯了。「蹋」是用腳掌或腳跟,「踢」是用腳尖,二者不同。《續資治通鑒》「王傅薩都喇以足蹋人而死」,這是踐踏,不是踢。

從《玉堂禁經》「九用」的原文「夫有趯者,必先【足存】之」來看,須知「趯」本身就是踢,如果「【足存】」再等於踢,就變成了「夫有踢者,必先踢之」,文義就不通了。

 

這就想起《詩‧小雅‧伐木》名句:「坎坎鼓我,蹲蹲舞我。」這裡的「蹲」,諸家均認為音存。毛傳:「蹲蹲,舞貌」,怎麼樣的舞蹈呢?顏師古注《漢書‧揚雄傳上》「穆穆肅肅,蹲蹲如也」一句時說:「蹲蹲,行有節也」,就是走步有節奏。《東觀漢記‧樂志》說,漢樂四品,「三曰黃門鼓吹,天子所以宴樂群臣,詩所謂『坎坎鼓我,蹲蹲舞我』者也。其短簫鐃歌,軍樂也。」軍隊走步,整齊地踏出聲音,這就是蹲蹲,古字應為踆踆。杜甫《封西岳賦》:「麒麟踆踆而在郊,鳳凰蔚跂而來遊」,這也是形容踏步的意思。白居易《郡中春宴因贈諸客》詩:「蠻鼓聲坎坎,巴女舞蹲蹲」,同一意思。

《張衡‧西京賦》「大雀踆踆」,大鳥怎樣走路?它跟恐龍步伐有點像,一步就是一踏。

 

回過頭來說「九用」之五,所謂「【足存】鋒」就是「踆鋒」,九用之四蹲鋒是筆心下彎,之五踆鋒是下踏。